事物的顺序(或超人怎幺死掉的)

2020-06-16

事物的顺序(或超人怎幺死掉的)


日子最理想的状态,应该是隔一天的咖哩。按照《深夜食堂》的说法,「把冰箱稍微凝固的隔夜咖哩,浇在热热的白饭上,趁着咖哩融化的时候吃⋯⋯」,有一种随性,几乎是放弃了,谁知一切却是水到渠成,当凝固的咖哩酱汁一点一点渗进蒸出白烟的米饭里,冷和热,过与不及,什幺都能刚刚好。

可更多时候,生活其实是阿基师煎鱼,YOUTUBE上欧基桑很亲切的口吻殷殷告诫:油先下,再下姜,之后是蒜,炒到变色下辣椒,「顺序不可错乱。」为什幺?煎鱼又不是练九阴真经?欧阳锋逆着练功就会发疯?阿基师在萤幕喟然叹息,唇角一捻真有宗师风範,「因为蒜炒久了会焦。只有这个姜,怎幺炒都不会苦,所以要先下。」阿基师这幺抓那裏弄,咻一下滑进去,锅铲一杓翻落锅,多随意,却不随便,那幺轻快,其实有种顺序,半点拨乱不得,秩序到了底,法度森严,竟然生出一种余裕。

也许可以不在乎顺序,星期六晚上昏天暗地,在洋片台接力赛似看了两部电影,猛然发现一件事情,爱了一整轮,好莱坞电影里时间跑得更快了,过去总是先谈恋爱再上床,有时只谈恋爱,片尾字幕都上了,等不到一个吻。衣服永远压线在手腕以上,裙子拉到大腿以下。但现在的爱情故事不一样了,可以先上床,再讲真爱。2011年出品的电影《饭饭之交》(No Strings Attached)中求欢不求爱的艾希顿‧库奇碰到女主角娜塔莉‧波曼,从闻香上马到一试成主顾,相约玩玩一夜情,谁知动了真感情,绕了一圈其实还是个爱的故事。第四台广告后下一部播放是比《饭饭之交》更早几年的《爱情限时签》(The Proposal),珊卓‧布拉克是知名出版社编辑,必须取得在美居留权,他把脑筋动到美籍助理身上,威胁助理要跟自己假结婚。于是男助理带女强人回老家宣布喜讯,他们的真爱从俗称「恋爱的坟墓」破土之后才开始。你看看这些故事,婚先结了,爱先做了,还结了很多次,作了很多晚,像先享受再付款,可主轴没变,作多少,怎幺作,它们的核心稳固不动,依然是爱的故事。

所以顺序真的不重要吗?午夜过去。洋片台看到没片可看。很自然进浴室準备刷牙睡觉,青白日光灯照出空空的洗手台,这才发现,啊,唯一一支牙刷昨天带到恋人家了。一瞬间觉得恍惚。汉字顺序不影响阅读。开酒喝车。双黄线前停禁止车。柏油路上几个大字铭印,谁都在路过,没人因字面颠倒发生车祸,但也可能只是不会有人在乎规矩。可生活里忽然一个步骤反了,一切急煞车,路旁亮起警示灯,没到等待救援的程度,但那一刻,清楚感觉到透明的什幺横隔。正因为意识到什幺是日常,才知道自己失常。

总是按掉闹铃后才挣扎抓起眼镜。

餐桌上刀叉匙杓,依顺序从外朝内取用。

还有固定饭前一杯水。之后一口饭一口菜。肉总等到最后才吃。然后是水果或甜点。

还没有牵手,就不能接吻。PUB里对方没给电话,自己先别报名字。

连村上春树都在文章里写:「我觉得语言这东西就像空气一样。到那个地方就有那个地方的空气,有适合那空气的语言,很难抗拒。首先改变音调的高低,然后改变词彙。如果顺序颠倒过来,就很难顺利掌控语言。」,几乎像是英文补习班文宣上会有的成功见证了,先改变音调,然后加强字彙。虽然村上春树这篇文章写的是关西腔。

诸如此,所谓的习惯,就是已经定型化的顺序。说到底,我们都活在一个顺序里。或者,生活就是顺序。

不是书写模拟人生。但故事经常比生活还追求顺序。那些时光旅行的故事最清楚这些,《齐天大圣东游记》里爱上白骨精的小贼至尊宝想用能穿梭时空的月光宝盒拯救爱人,这样穿啊穿的,却来到五百年前,宝盒让还没成为白骨精师父的紫霞仙子拿去了,却不知道紫霞仙子的心被他拿走了,他只惦念要把宝盒拿回来,电影中段来来往往偷拐抢骗,至尊宝对紫霞仙子解释这宝盒:「其实是我给你,然后你再在那个时候交给我,那幺才会有我再会到这里来然后又交还给你,你明白吗?」,没人明白的,爱情或是时空穿梭。只有观众懂,周星驰爱的是朱茵还是莫文蔚,电影里旧爱与新欢都在同一个水平画面上,而故事却在垂直轴上大搬风,很混乱,但其实最严密,不能颠倒的,不然五百年后的至尊宝就不会遇上「上天给你一段姻缘」的紫霞了,这该死的爱,其实是该死的顺序。

所以张大春说小说的本体「就是一个词在时间里的奇遇」,谁先出来,遇到什幺,发生什幺事情,谁死了,谁怒了,谁哭了,谁必须为此负责,谁复仇谁骗人谁发现什幺,顺序决定一切,顺序提供逻辑,它决定人物好坏,製造时差,从而有了爱与仇恨,遗憾与捨不得。人生假不得,但故事最怕真不起来。故事只好依赖顺序,至少,顺序对了,一切顺理成章──「那是可能发生的」。在故事里。也就在人生中。

纵然一切也只是像一支驼队斜斜朝风暴处歪着横去。

(「我猜中了前头,可是我猜不着这结局。」紫霞推开至尊宝,和巨大的城市一起飘向燃烧的太阳。)

但连坏掉也存在顺序中。

失去一支牙刷。一晚没有毁掉,深夜的洋片台倒是很有秩序的放片。我不知道电视台怎幺选择播映的顺序,这里头有逻辑可言吗?我真正学到的,倒是从下一部电影里,明白如何杀死超人。

新世纪《超人》电影重开机,先推出《钢铁英雄》,电影里试图描述「超人怎幺变成超人」,在那里头,地球人的养父养母提供一个爱的环境,我喜欢看那些善意的人们创造了超人。但超人不应该是一天造成的,这里出现一个叙述手法的两难,电影里重新思考了顺序,它将顺叙转为插叙法,超人现在碰到什幺难题,于是他回想起过去曾发生的什幺,回想的片段也刚好回答了此刻产生的疑问。电影里超人的过去是以答案的方式存在,这样的手法便节省了「描述超人前半生」的大把时间,摘重点就好了,不需要把全部的过去说出来。乍看之下这是个聪明的叙事法,不需要顺叙,也改变了顺序,这让电影变轻了。可我明白的是,若採用顺叙法,那个耗时累积堆叠的,其实不只是剧情,而正好是情绪,那正是超级英雄电影一个重要元素,超人是如何变成的──他的养成史,第一次站起,第一次失落,第一次学飞,萤幕前观众会跟着投入的。但这会儿,这一切都随着顺序改变而消失了。超人的故事在此出现危机,他的背景变薄了(粗糙的宫廷剧目),角色是速成的(一下就是超人),我们只知道他为何是超人,却少了共同体验的感觉。我想说的是,「共感」才是超级英雄的超能力,他让蜘蛛人变得亲民,让反派邪恶时的自白多了一点怜悯,也让所有超级英雄的苦难与我们共。但正如超人的衣服,一旦顺叙成为插叙,纵然内裤外穿,肌肉形状外露,这样的叙述,没有引发观众共同的情感,到底,便隔了一层。

超人也会感到痛吗?但《超人:钢铁英雄》这部电影却恰是被「没有感觉」给杀死的。

说到底,我只是想要知道事物的核心啊。但故事不是选择题。就算知道答案了,又怎幺样呢?很多时候,我知道它要说的是爱,我只是知道,我一直知道。但我感觉不到爱。

顺序何其理性。它自身构成一种秩序。但顺序作为旋转木马的终端,或者是为了引发感觉。那个感性⋯⋯

也许,故事存在的本身,就是一种奇妙的对倒。它存在一个核心,透过故事的顺序去推动。核心并不是故事的顺序。但顺序正成为说故事的核心。

这一切努力,这幺多顺序,只是为了到那一点,像骨牌一样把一切推倒⋯⋯

牙还没有刷。时间终于到了,我按照惯例拨出电话,準备很多话题,包括刚刚醒悟的:「《饭饭之交》里娜塔莉‧波曼演过《雷神索尔》,《爱情限时签》那个小助理后来成了《死侍》,你说会不会今晚播片顺序的内在逻辑其实是按照超级英雄⋯⋯」

「嗯。」

「等等要干嘛?」

「洗澡吧。」

「那明天呢?」

「要忙。先睡了。」

生活并非无序,文本还是文本。很明白顺序,却无从改变一切。这是我唯一不想知道的,但也许这才是事物的核心:多有爱,逐层靠近,在掩体后方噤声匍匐前进,一切按照顺序。可是,没有爱的时候,总是一下子,无关紧要,就死掉了。

摄影/陈艺堂

1983年台中生。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。曾获华语科幻星云奖、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联合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、台湾文学奖等。作品多次入选年度散文选,并获联合文学杂誌誉为「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」。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《小城市》,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、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。2016年出版散文集《Mr. Adult 大人先生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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