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短篇小说】你读过《汉声小百科》吗?(4

2020-06-13

【短篇小说】你读过《汉声小百科》吗?(3

某天我跟光头王才进了房间,宁静的枕被都平整洁白躺着的时候,阳光淡漠靠在墙边。我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,吓了我们两个一跳,本以为学校那边有什幺急事,却是未显示号码的来电。我习惯按掉所有的未显示来电(那通常是银行业务、地下钱庄或保险推销),那次反常接起答应。是大嫂打来的。我可以清楚听见她的啜泣哽咽,我问怎幺了,她的哭泣听来像是正在用吸管把内心摇晃的溶液快速吸起似的,她不回答,只是持续发出很靠近的哭声。我坐在床边,示意光头王先去洗澡,随手把包包放在床头柜,默默地听。直到光头王洗完围着浴巾走出,我耳边还断断续续有细微的声响,持续了超过十分钟,近于某种动物观察箱的潮湿感,大约又几分钟,她说了对不起,结束。光头王看我放下手机,随即猥亵地解开浴巾,秀出他抬头挺胸的小兄弟逼近我的脸颊。一股嫌恶涌出,我伸手拍掉,他喊说干嘛这幺大力啦很痛耶,摀着缩小些许的小兄弟,红着脸。我没看过红着脸的小百科,对房里瀰漫的消毒水和偷情混合气味突生反感,撂下一句老娘今天没心情啦,走出房间。

 

大嫂从来没打过电话给我,连她是否有我的手机号码都不晓得,但她打来的电话没显示来电很可能是公共电话。有什幺事需要她不用自己手机反而找公共电话打来?他们一家四口平静无波的日常,能有什幺大不了的事发生?我毫无头绪,手边也没大嫂的号码可以打回去。我打给阿明,听上去他正在课堂,声音正常,我说按错了没事不好意思。我猜应该不是家里的事吧。等了几天,大嫂没再打来,阿明一如往常没什幺消息。

我狐疑又不好明说,传了讯息跟阿明说打算来个週末嘉义小旅行,自己找民宿住,会去看看他们。阿明回讯问得详细,连我搭几点几分的高铁来回、住在哪里的民宿、什幺时候碰面都要知道。我回又不是要住你家干嘛紧张,到时候再说。阿明更坚持地又问一遍,要我好好规划,不然他们本来有别的行程安排。我想也是,说不定他们原订要回嫂嫂老家。后来整个状况让我觉得很瞎:他们房子明明就在高铁站所在的太保市,我却得先搭接驳车到嘉义市区入住旅馆,约晚餐在市区新民路的左阜右邑複合餐饮店。嘉义市区小小的,街道格局方正,我下午沿着中山路走逛,嚐了味道不怎样的喷水鸡肉饭,买了圆环附近的手摇葡萄柚茶饮。前几年的电影《KANO》里的喷水池圆环中央是尿尿小童,如今换成据说是嘉农投手吴明倢雕像。我越过圆环,往北走,到旧嘉义监狱附近,远远看到穿条纹囚衣的假人偶挂在监狱高墙的蛇笼上。我到监狱门口探看才知道得事先电话预约参观,只好绕着周围走一圈。旧监狱旁是破败的司法一村,在零落散乱的拆除木料、碎裂瓦片之间,有一道高耸的斑驳老墙戴着蜿蜒锋利的冠冕。当下有种不爽的心情,为什幺非要预约啊。

 

我还是乖乖搭计程车依约抵达餐馆。真是够麻烦的,也没YouBike可骑,招了老久的车才搭到,车资起跳还比台北贵。司机说小姐不常来嘉义吧,我们这里路上很难招到车的,都得用叫的,喏,这张名片给你。我简直要翻白眼,又是预约。

我一进餐馆就看到他们一家四口在右手边的桌子,摊开品项繁多的菜单研究中。两个小孩坐得挺好,并不躁动,乖乖等父母询问点单。这类餐饮店在台北很少见,从蜜糖吐司、小火锅、简餐、咖哩饭到盐酥鸡、甜点、各式手摇饮料都在菜单上。这顿饭吃得我不知所云,阿明跟两个孩子嘻嘻哈哈,边吃边玩,一点没搭理我的意思,大嫂自顾自地吃面前的小火锅,好像只是併桌的客人。除了逗逗小孩,我们聊的都是阿明老早知道的资讯(一个人来,住市区旅馆,我们有小孩的人没夜生活不知市区晚上去哪,不然去逛逛文化路吧),根本谈不到什幺别的。我看着他们一家四口,小的塞进后座安全座椅,大人上了前座,挥挥手再见。如果要看他们离去的车尾灯,留在台北就好,我真不晓得为什幺特地下来一趟。不过看得出来他们夫妻应该有些问题,可能还在冷战吧。

一个多月后,大嫂打了电话说北上开研习会顺道约我碰面。

我们约了台北车站二楼嘈杂又人来人往的星巴克。整个听她说话的过程,我的脑袋内部不断响着嗡嗡声,耳鸣,直到我送她走下楼去搭高铁。看她一吋一吋被电扶梯运走,我呆站在车站大厅,人来人往的声音被封闭在天花板底下,突然好想知道台北车站的剖面图是什幺模样,那些複杂的管线和通道可以把在这里进进出出的人们转运到哪里。声波由外而内逐渐把我压挤成一锭药片,溶化在这片人声之海。我打给光头王,速速约了车站附近的旅馆。待我发洩似的做完,我要他听我说话。

 

今天下午我跟我大嫂碰面,她跟我说了一大堆话,好像要把过去几年没机会跟我讲的话一次出清,像是以后没机会再见了。她说,小妹这些话我不知该从何说起。她曾有个不上不下的结婚时刻,对方跟她在一起五年,见过彼此父母,参加过彼此兄弟姊妹的婚礼,随时都可以结婚却终究没结。那是个「不结婚就分手」的点。不知为什幺两个人交织出来的关係会演变到那个点。跨过那个点不久,朋友邀她联谊,就这样认识了我哥。两人任教的学校近,时常下课约了开车到附近县市晃,最常跑台南。某晚在北门水晶教堂夜游,安静的夜空下,他们聊到对未来的打算、对家庭的嚮往,她着迷似的点头加入,一切发生得很快,好像她睡了一觉起床,赫然发现自己住在不熟悉的屋子,身边躺着有些陌生的人,床边婴儿车有一团软软的活物。还在坐月子,阿明就急着想再要一个,他们赶高铁那样冲刺,隔年又有了一个。如果只是他们一家四口,吵吵闹闹怎样都可以。

直到她住进阿明那幢透天厝,才知道有个年约五十的大哥也住里头。阿明总是说,大哥曾给刚到嘉义时的他诸多支持和帮助,他才有信心建立自己的家庭。现在大哥退休了,孤家寡人,找他来一起生活也好有个照应。大嫂挺着大肚子,没多想,只觉得阿明情深义重得有些说不上的诡异。起初,大哥常笑咪咪的,早起帮他们两个老师準备营养早餐,晚上料理一桌让他们无需外食。大嫂虽觉得跟长辈住一块到底有些拘谨,可大哥就像个管家把整个家弄得妥贴舒适,不好再说什幺。她始终觉得没法跟大哥说上什幺话,可能她自己本来话就不多,不善与人沟通。阿明婚后与她分床睡,说是怕睡觉翻来覆去踢被影响到胎儿和她的睡眠。大嫂努力回想,几乎要确定自从她怀孕以后,他们就没有拥抱或亲吻,彷彿阿明已经完成播种任务,接下来就是等果实成熟。

 

大嫂没机会恢复身材,第二胎又在肚子里长了。大哥三不五时煲鸡汤,乌骨鸡、老母鸡、麻油鸡之类的,不停滋补她。有次她真的喝厌了反胃,开玩笑说好啦大哥我又不是代理孕母这样够了。大哥的脸部线条倏地绷直,阿明在一旁咬着下唇皱眉不说话。一室沉默。大嫂想,说错了什幺话吗,怎幺突然严肃的气氛像巨手握住整栋房屋,有种缓慢离地的虚浮感。

大嫂说最后悔的是答应我哥再生一个孩子。平时他们夫妻俩各自到学校教书,孩子就交给大哥带,阿明说人家大哥愿意主动帮忙当免费保母要知道感恩。大嫂知道大哥带小孩辛苦很感激,可是几年下来,两个小孩看到她知道喊妈妈,她却丝毫感受不到自己是他们的妈妈。我问大嫂,扣除白天工作,还有晚上和假日可以相处,毕竟住在一起,没道理跟你不亲啊。大嫂托着腮,眼神飘忽,轻叹,说她也这幺以为。他们怎样都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,怎幺说都是血亲,何况她又不是没花心思跟他们相处。但他们每日的相处时间实际上只有下课后回到家的两三小时,一天工作下来够疲累了,陪他们洗澡、吃饭,到九点钟準时上床,说真的她怎幺打起精神都难免恍惚。有时自告奋勇要下厨,大哥夹了几筷就不吃了;有时想自己带小孩出门逛街、逛夜市,阿明一句不要破坏小孩的作息就塞过来,约莫十次只有一两次能出得了门。接着是越来越多的理由,外头的食物不乾净,外头人多你一个女孩子带两个小孩出门要是弄丢了孩子怎办。演变到后来,她会一个人到市区,看看哪个时间最近,钻进电影院看电影。回到家接近午夜或更晚,她总要在停好车后,熄火,在车上听嘉南地区的Apple Line苹果线上电台无止尽地播放国语流行歌。她有时会听到连续好几首歌都是少女时期的老歌,模糊地怀念起那个贴着卡式收音机熬夜收听夜光家族的自己。下车,摸黑打开门,进到自己房里。阿明通常睡了,她待在光亮明洁的浴室里洗澡、吹头髮、擦乳液,清楚地知道不会吵醒阿明,知道此时她待在全家唯一明亮的所在,而她把自己洗得好乾净。

 

大哥料理的菜餚一贯养生健康,口味淡,大嫂不定时发作的进厨房做饭,又惹来大哥的不快。大嫂说,你知道他怎幺说吗,他说我老了已经没办法配合别人生活了,所以你应该要配合我。全家上上下下吃的、喝的、用的,如果不是我每天费心操劳,哪有你们一下课回到家轻轻鬆鬆吃饭配电视的份?现在外头食安问题那幺严重,我是想要全家人健康,你怎幺不想想。接着就是冷战持续一阵子。我问,那阿明呢他怎幺都不说话?大嫂淡然说,他?他不说话就很好了。要是他开口,也是站在大哥那边一起教训我。至于孩子,我实在很不想在他们面前吵架,当场生气我一句话吐不出来,总是事后才悔恨自己怎幺没想到可以怎样顶回去。

大嫂对那样的家庭生活已经到极限了,才会有那通哭给我听的电话。她学校有个比较熟悉的同事,常会给她支持和安慰。她们讨论过各种可能,包括阿明跟大哥其实是同性恋这个选项。她又觉得奇怪,他们在家,不论有没其他人在场,确实就像一般长辈与晚辈的相处状态,没感觉亲近,没散发情爱气息。大嫂几乎有机会就偷窥他们私下有没背着她做些亲密动作,至少就她跟他们生活的四、五年都没看到任何蛛丝马迹。她同事说,可能昇华了,性对他们来说没那幺重要,其实很多夫妻也这样的吧。

我当场很想跨过桌面和饮料用力摇大嫂的肩膀,跟她说:你傻的吗!阿明是gay啊!他就是抛弃了前男友跟这个大哥在一起的啊!我没那幺做,只是静静听她说下去。

 

大嫂后来渐渐觉得自己正在实践多元成家。阿明要她一起买保单,说是要给两个小孩预备教育基金,每个月一万块的保费要她吃下来。可是在那个家里,她像在付钱寄宿,跟一对gay couple和两个小孩生活,扮演名义上的妈妈,负担妈妈该付的帐单。但大哥才像是掌管全家的大妈妈。大嫂对这个大哥无法有清楚的角色认定,到底该当他是公婆那样的长辈,或者当他是配偶竞争者?他似乎介于两者之间,又不完全固定在哪个角色。

她有次心一横,没跟阿明和大哥打招呼,就载两个小孩出门逛街。他们平常不吃垃圾食物,她偏要带他们去吃麦当劳,一人一份套餐外加玩具,母子三人坐在市区中山路靠喷水池的麦当劳二楼,她的手指沾满薯条的盐和油,有着想哭的冲动,这竟然是她难得撑出来的一点点自由。好几个学龄前小孩嬉笑追逐、哭闹,满场喧嚣,她两个孩子依然安安静静在座位上吃眼前的汉堡、薯条。她还在回想上次吃速食是什幺时候,小妹浑身发痒起红疹,双手也肿了起来,她一时慌了,直接飙到嘉义基督教医院挂急诊。医生开了抗过敏药给小妹,她好恨自己怎幺忘了小妹容易对海鲜过敏,却点鳕鱼堡给她。折腾了一两个小时,总算回复正常,无处可去,只能带两个孩子回家。

阿明跟大哥在客厅等着,一语不发。两个大人不对她说话,对着兄妹俩柔声说你们去哪啦,怎幺不跟爸爸或阿伯说一声,很不够意思耶。哥哥回说,马麻带我们去吃麦当劳喔,本来吃得好好的,可是妹妹要去看医生。他们一听麦当劳就变了脸,听到妹妹看医生,阿明吼向大嫂,你白癡吗,你一定点了什幺海鲜类的东西害她过敏对不对。大嫂说,你知道多可笑吗,我已经够难过了,结果是大哥劝阿明别生气,人总有不小心的时候。我看着他那副和气的笑脸打圆场,真想一拳打在他脸上。

 

那之后,大嫂在外头租了房子,慢慢把自己的东西迁移过去,整个过程,阿明没说什幺,大哥没说什幺。他们正在谈离婚,谈怎幺分配孩子。大嫂说阿明起先的态度是摆明绝不离婚,她主动提了许多次,甚至想请大哥帮忙说服,阿明才逐渐鬆口。最新进度是,两个孩子可能全让给阿明,她固定时间探视、交钱。大嫂说,这五年多像放屁一样不见了,只留下臭味。

光头王听完这一大串,开始发问:我觉得这只是她单方面的说法,有机会妳还是跟妳哥聊聊,看他那边是怎幺想的。我怎样都很难想像一个妈妈这幺轻易就放弃两个小孩。又或者她是给自己留后路,带着拖油瓶很难再谈下一段吧。

我觉得义正辞严的光头王推测得不错,只是他说完这些就起来甩着老二去沖澡、準备穿上衣裤要回家,难免让这段话的理性光辉打了折扣。退房下楼的时候,我突然想问光头王有没有关心过太空人王赣骏后来怎幺了。光头王说没有。好像是在美国的大学里当教授吧。

 

当他从我的视线中渐次淡化、退出的时候,我的世界就萎缩成我自己。阿明、大嫂、那位大哥、光头王、我爸妈都不存在。他们就跟离开很久的小百科一样不存在。我拿出手机在路边骑楼,倚在馆前路麦当劳骑楼的柱子,查询维基百科,查那些生命与我八百辈子不会有交集的人,例如王赣骏。以前听说他带中华民国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上太空,当时媒体都说是受到中共打压,逼他不可带那面国旗出任务,而这位老王就把国旗藏在内衣里,后来回台,他将那面上过太空的国旗送给行政院长俞国华。这是汉贼不两立的典型故事,即使人在美国、上了太空,心里念念不忘祖国;即使被打压了,也要坚苦卓绝找出办法巧妙对付。但百度百科有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他带上太空的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五星旗。他在1985年访问中国之时,将那面五星旗送给代表中国政府的总理赵紫阳。这怎幺回事?我一个连结一个连结打开,大致确定原来老王当年带了两面国旗上太空,之后分别交给两边的人拿去说嘴炫耀。

萤幕的光和字使我晕眩,靠在柱子,把手机收进包包。小百科当初离开时对我们说,要进入知识的宝库,最重要的是这几把钥匙:好奇心、观察力和对周围环境、世界、人类以及万物的关心。我曾经学会这些,却逐渐遗失了这些钥匙。长大后的我以为,只要奉公守法,缴税,不管是生活或国家都不会伤害我,而我或能继续抽象地爱它们。但现在我不怎幺确定了。那就像我试图去爱庄子说的大鹏鸟或大鲸鱼,在这些巨大的存在之前,我的爱渺小得几乎不存在。

我脑中浮现小百科当年导览关于流泪的知识,流过眼球的眼泪通常经由鼻泪管排到鼻内,分泌过多时才由眼眶排出来。我蹲了下来,看不见星星的夜晚猛烈摇晃,摇到身体里全部的水份都跑上眼睛,争先恐后地流出来。〈全文完〉

黄崇凯(陈至凡摄影)作者小传─黄崇凯云林人,台大历史所毕业。做过杂誌及出版编辑。与朱宥勋合编《台湾七年级小说金典》。着有《靴子腿》、《比冥王星更远的地方》、《坏掉的人》、《黄色小说》。最新小说《文艺春秋》将于七月出版。现居台南。 【短篇小说】你读过《汉声小百科》吗?(3-1)【短篇小说】你读过《汉声小百科》吗?(3-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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